一九九六年我二十七岁时到了北京,其实去哪儿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也从未有过让自己变成一个真正的北京人而苦心钻营的念头。来北京之前,我在长春的一家报社做了半年的副刊编辑,成绩不错,可我就想走了。也没料到来北京会做经济类报道的记者,初来乍到的环境,生疏的专业,让我一开始感觉有些艰难。
来北京的三个月后,我认识了一个人,他是我表姐的同事,广西一家电力厂的工程师。当时这家电力厂在北京设立了办事处,跑资金,有一套两居室的房子。但他经常北京广西两边跑,房子老空着。那时我正暂住在一个老师家,也经常跑外地采访企业,没有固定的住所,自己觉得也不是办法,我表姐就和他打招呼说他不在的时候能不能让我借住,他答应了。我们是错开时间住在这同一套房子里的,他在的时候,我出差了,我回来的两三天里,他又去了外地,很少碰面。但我们还是认识了,后来我们之间产生了让我刻骨铭心的爱情。
他比我大十五岁,结婚了,有一个十岁的儿子。我二十七岁前也有过两次恋爱,却不值一提。他从没向我隐瞒过他结婚的事实;他也从没给过我希望,而是表白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他已经有家……但感情就是这么难以说清。他学的工,我学的文,共同的话题不多,可我们在一起非常自然,也许是我二十多年来情无所寄吧,我特别想抓住些什么。我不是看中他的外貌、他的地位或他的钱财,他太普通了,甚至连甜言蜜语也不会说,他对我说过的最带有感情色彩的一句话就是:我恨你,为什么你在我四十二岁的时候才出现。他的婚姻没有什么致命的危机,不过是平淡没有激情,她的妻子很贤惠,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家庭、他和孩子的身上,没有任何过错,所以他说他不能不负责任、不能对不起她;所以他也就没有给过我任何空洞的无以兑现的许诺。但我知道他曾经犹豫徘徊过,他曾经试探地问他妹妹:给你找个新嫂子好不好?结果他妹妹说,要是你找了新嫂子我就连你也不认。我眼看着他在几个月里鬓角变成灰白色,头顶脱落了很多头发,人一下子就苍老虚弱了。我忍不住就会抱着他的头痛哭一场。
对一个二十七岁的单身女人来说,有什么比获得爱、获得安定、获得家庭更热切、更充满渴求的?每当我从外地出差回来,想着他有可能在那间房子里的时候,我的心就会像小女孩一样怦怦跳个不停。这么多年来,他是第一个让我心跳的人。感情也是个事过境迁的东西,现在,我们也偶尔通个电话,却再也找不着那种心跳的感觉了。爱情真的是有寿命的,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我们从相识到他最后离开北京一共经历了十个月,十个月中相处最长的时间也不超过一星期,每一天都在倒计时。终于,那家电力厂在北京的项目取消了,他必须回去,而我渴望结果,渴望和他厮守在一起。我告诉他我等他三年,我说我已经不年轻了,三年是要数着日子过的。
他走的那天,我感觉自己像被抽空了一样,躺在床上浑身没有知觉。对他的爱念好像就弥漫在呼吸里,每呼吸一下都不能自持。我把房子收拾得特别干净,老觉得他还要回来,我还能听见他用钥匙开门的声音,之后我们再没有见过面。我现在明白了感情是需要相互交流的,我曾经以为一辈子的东西在历经岁月后就那么无缘无故地淡了。他的妻子至今不知道有过一个我,这让我又有了一些安慰:没有给她带来无谓的伤心。
别人看见我这样一个年龄不小的单身女人独自生活很奇怪,我就对他们说我在等一个人。的确,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都是靠着那渺茫的希望在活,尽管在看见他离开的背影时我已经预感到我们再也不会重逢了。我甚至幻想要是有一天他变成了植物人,他的妻子不要他了,我会毫不犹豫地和他在一起。这爱让我变得很美好很强大,也让我变得很脆弱很无助。但是一切还是无可奈何地褪色了,我又还原成了孤单的一个人。
我承认看见一对对情侣手牵手的身影我就渴望新的感情。是难以言状的焦灼等待吧,今年“五一”前,我在一家报纸上登了一则交友信息:真心寻找品高博学,语言良好,心灵纯净,淡泊名利的朋友。信息刊登出来后,前前后后大约有两百多人跟我联系,这让我始料未及。出于对别人的尊重,每个呼我的人我都会有所答复,但我慢慢发现,很多人是因为好奇或因为无聊,我就不再回复了,李德是我答复的人中的一个。他在我呼机上留言说:自认为百分之八十符合你的要求,不知能否录取。我们开始通电话,我想这在我生命中从来没有过,在他生命中也该从来没有过。
今年的“五一”节第一次放了七天假,现在想起来真不可思议,我们整整打了七天的电话,废寝忘食地打电话,甚至几个通宵不睡觉,我们都被电话里的对方给迷住了。他比我大九岁,怎么形容我们之间的热情?就像是老房子着火,没救了。我们的通话让我感觉非常美好,如果说让我用任何东西来换取这种感觉我都认为值得。可是他骗了我。一开始我们也只是礼节性地询问彼此的工作生活状况,接着就是空洞地谈着人生、理想,他说的多,我听着。我是个很理想化的人,心理和年龄不太相符,他用那些非世俗的、非外在的言语轻易地就取悦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