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进到屋子里扬就俯身去弄宝贝,他的手指越发的修长,瘦了许多。还顺利么?我问扬。扬不回答,只是让我热东西给他吃,说很饿。当我坐在桌边看到扬狼吞虎咽的模样,忽然,很想满足的笑。
秋风吹起,叶子落了。人行道上厚厚的一层枯黄的落叶。我在上学路上看着穿蓝制服的清洁工人细心打扫。有人匆匆的和我擦身而过,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比他矮一些的小女孩的手。我看着,微笑。我的十字绣只差半轮弯弯的月亮。十字绣上的男孩子和好像悬在半空中一样的女孩子对视,微笑。
扬在家里连睡了三天然后打电话给我说,十一出来吧。我说好,猜想着电话那端扬朦胧中的模样。
十月一日。清晨。卖豆浆的女人叫卖着从我身旁经过。我穿着一身黑色的运动服一双白色旅游鞋站在七栋二单元的楼口,抬头喊扬的名字,扬,下来。扬,下来。六楼的一扇窗子拉开,一个赤条条的人影探出来望望。五分钟之后,扬穿戴整齐地出现在我面前。
拜托,以后穿上衣服。
下次不会了。扬回答,安静如以往一般。消瘦使扬的脸变得更加清晰和深刻,他的眼睛明亮的好像会发光一样。我忽然没办法对着这张脸微笑。我低下头,宝贝跟在扬身后,乖巧地贴着他的裤腿。
我们走吧。扬叫广东,眼睛看着我。
我们在清晨熹微的阳光中爬上废弃大楼的楼顶。我要抱宝贝,扬拦下来。让它自己上。
自己上。也好像说给我听一样。扬没有碰我的手。我们沉默着前行,脚步有些沉重,瑟瑟琐琐的轻微声响。在楼顶上扬终于还是和以前一样把我扶上围墙,而广东则被留在地上。扬攥着我的手,手心有潮湿的温度。
扬说重庆是一个不错的城市,只是夏天会比这里热一些。我转过脸来看见太阳升起来给他的脸镀上一圈金色的光辉,而整张脸上都写满坚毅的表情。那个清晨,我终于了解到扬的过去。终于。我曾经强烈地希望过,可是也深深的害怕着。
扬一直在说他的母亲是一个坚强的女人。我确定扬很爱她。扬说,我出生在广东。那里有一个妈妈一直不肯说爱的男人,但是我知道她爱他。妈妈为他生下一个孩子,最终却还是离开。她坚持说是她抛弃了那个男人,我相信,但是一定是有理由的。说到这里的时候扬对我微笑,又继续说,虽然我一直不知道是怎样的一个理由。
之后你们去了重庆?
是啊。我三岁的时候。
那你是几岁离开的?
十七。扬笑,但是他是在很严肃地对我讲述。
假日。时间还早。没有学生。马路上行人稀少。楼下传来零星的敲砸声。扬说这就是我的全部。你呢?我笑,告诉扬我没有过去,生病休学在家。
是么?扬脸上显出古怪的表情。那这是什么?他猛地抓起我的左臂。
没有。我扭过头去,艰难地挣扎。没有,什么都没有。
扬用一只手扳过我的脸,我的脸因为激动而涨红。是伤疤。扬告诉我,可是我不用他来告诉我。扬从墙上翻下来,然后抱我下来,说,我可不想和你一起从这里掉下去。我看着他,沉默。或许,我想。
我要走了。扬说。我母亲跳楼自杀,没死但是下半身瘫痪了。
我知道不可挽留。我问扬,那广东怎么办?也带它走吗?
扬僵硬地笑着,叫,广东。宝贝听见呼唤就乖乖地跑过来。扬把它抱起来很认真地端详它的脸。
不了,不带它了。让它属于这里吧。扬说着,对广东微笑。
那它……我开口,喉咙忽然发不出声音。我看见,看见……扬抱着宝贝,缓缓举起,举过头顶,举到墙外,然后……扬松开手。没有声音。有一瞬间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是呆呆地愣在那里看着扬张开的手。那双手,那双手……不!我忽然大叫着冲下楼去,恍惚中看见下面有人把大锤子挥下去,挥下去……
当我喘着粗气站在宝贝面前的时候,我喊它,宝贝。它不过来。我喊广东,它也不动。泪水不可遏制的流下来,广东倒在那里,纯白的身体上有猩红的染色。我看着,想抱它起来,可是不能。
扬走到我身边。为什么?我问他。没有回答。同样的双手再次抱起宝贝。鲜红的血滴下来滴下来,染红了扬纯白的毛衣。
那是最后一次见扬,见宝贝。扬说,我没办法给它幸福。扬的脸上是坚毅的表情,安静而且不动声色。扬盯着我的脸,盯着我的眼睛。我就好像听见他说,我没办法给你幸福。
扬转身要走。我知道。这就是结束。我叫他,扬。泪水顷刻模糊了双眼。而扬迈着方正的步子头也不回地离开。永远的,离开了。
血,一滴,一滴,流进心底。那是扬的足迹。
十一月的时候我依然会在一些个早晨出现在那座大楼的楼顶。我不会独自爬上矮墙。我害怕死亡。我也知道扬不会回来。我没有等待。我只是看着,看着那些早早出门的行人,看着几个早到的男生在学校的操场上打蓝球。十一月了,即将进入那个寒冷得可以将人刺痛的季节。但是北方的冬天已经不能把我伤害。扬,也没有。我坐在那里想着我只是寂寞,只是寂寞,只是,寂寞。
终于有一天,我从早上站到太阳升得老高,看一辆挂着大大的铁球的吊车开过来。然后楼下有人对我高喊,喂,上面的人,上面的,下来,快下来。我看着他们。微笑。然后我乖乖的离开。我知道,扬是不会回来的。我不是在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