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常常一起工作到后半夜,在会议室眠一眠,天亮才回家换衣服。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就是这样的情形。
经过小区大门的时候,昨晚那名年轻的保安走上前来,客气地对孙总说,“先生,您今后晚归请不要长时间按喇叭,这会影响其他住户休息。”我不容孙总开口,立刻说,“不好意思,昨晚我喝了酒,今后一定注意。”保安吃惊地说,“小姐,你……”我三档起步,不由分说地冲出去,差点擦到电动门。
电光火石之间,他什么都明白了。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两年前我在病床上听到的叹息,还有来来回回踱步的声音。终于证明不是我的幻觉。
在一处红灯的地方,他喃喃自语,“杨颀,对不起。”
我的心在那一刻沦为了车轮下的尘土。他这样简短这样明确地拒绝我。不给我一个开口辩白的机会。
威茨外派中国年满三年,即将返回德国。临行前,他诚挚地向我求婚,我看着这个比我还小一岁的蓝眼珠男人,从容地说,“威茨,我们是一支舞的朋友,永远是。对于你的求婚,我深感荣幸。但我只能说抱歉。”
我悲哀地想,我要嫁,也不见得没有机会。
一年过去了。我和孙总的关系仿佛凝固了。我跟他交谈的机会越来越少。在公司我已能独当一面;而重获单身的他,身边不乏女朋友。有些女朋友,看起来比我还要小。
唐姿的婚礼在秋天举行,铺张得令人侧目。
她亲自送请贴到公司,孙总客气地收下,转手就交给我。我以为他不会出席,所以置下一份厚礼,在婚礼前两天代他送上门去。我一叠声说,刘太太,恭喜。
婚礼当天,孙总打电话给我,说半小时后来接我,一起去参加唐姿的婚礼。
我穿一身珠灰的长裙,封好红包。
唐姿和孙总磊落得象多年的朋友。
欢喜热闹的结婚仪式结束后是自助餐会。我草草吃了一些糕点,准备偷空离场。这时候舞会的音乐响起来。我看着用百合花围起来的华丽舞池,有些留恋。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爱的人不肯前来邀我共舞一曲。
在酒店门口,我坐上出租车。
今天是我28岁生日。
我问自己,我是不是应该放弃了?因为我的坚持是这样的可怜,甚至可笑。我曾经误以为他对我至少有一点点不舍,但是时间耗尽了我所有的幻想。漫长的十二年的距离,使我永远也没有机会抵达他心里的某些地方。
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心仪于他?仔细回想,竟然不得要领。
恍惚中我听到尖锐的刹车声,紧接着是沉闷的撞击声。失去知觉之前,我看见到处是血,有人在掰玻璃,试图拉我出来。
三天后我苏醒。母亲已经从伦敦赶回来。我在第一时间看见她,失声尖叫。我以为我不久于人世。医生立刻以特有的专业的冷静的嗓音安抚我。他说,“你只需要静养两个月就可以出院,四肢完全康复,和车祸前一点分别也没有。”我全身上下多处缝合,连脖子都打上了石膏。但是听了医生的话,我立刻安静下来。到这时才感觉到身体剧烈疼痛。
我恢复得比较慢,冬天快过完的时候才可以自由活动。孙总每天都来看望我,陪我坐一阵,就离开。
大嫂分娩在即,母亲只得撇下我,返回伦敦。孙总送母亲到机场后回来,买了一束马蹄莲。他一边把花插到瓶里,一边淡淡地说,“杨颀,我已经征得你母亲的同意,等你出院,我们就举行婚礼。”
我正在床沿做复健运动,听他突如其来说这样一句,左脚一滑,重重摔到地上。但我顾不得那么多,声音颤抖着问他,“孙总,你说什么?”
他深深看进我的眼睛,肯定地说,“杨颀,我爱你。请你嫁给我。”
暖冬的阳光穿过窗棂照到他脸上,我看见他茶褐色的眼珠里,荡漾着我的影子。我点了点头,眼泪流出来。他把我搂进怀里。我伏在他的肩头,贴着他的脖子,一口咬下去。他闷闷地哼一声,把我搂得更紧。我号啕大哭。
医生闻讯赶来,看到病房里乱作一团,立刻推我去拍x光片。下午结果出来,我的左腿小骨二次粉碎性骨折。但我喜笑颜开,一切都不放在心上。
如果不是我出意外,孙总不知道要同自己拔河到什么时候。
天下幸福的结局都是一样的,所以难免拘泥俗套。但是如果我得到了幸福,就算我是天下最俗的人,又有什么关系。
婚后我仍然是孙总最得意的助手。
我学会做很多菜式。
我替他搭配衬衣和领带。
我用钢琴弹《夕阳醉了》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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