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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人的悲情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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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是在一大摊粘得密密麻麻的性病广告与美容广告的隙缝发现这则启事:招仓管员一名,中专学历,有二年以上仓管经验者优先,性别不限。某某集团公司人事部。字迹有点模糊,分明不是刚贴的,这让我飘浮在半空中的心仍在半空中飘荡。我看看灰淡的天,几片灰淡的云停滞在灰淡的空中,这让我很是丧气。虽然没抱一顶点的希望,我还是循着上面的地址找去。

  在故事的叙述之前先交待一下我的目前情况。两个月前,我用力地把二十一本材料明细帐甩在老板的办公桌上,使其发出铿铮有力的"砰"声,并对老板嗤嗤冷笑:老子不干了。然后扬长而去。虽说这个月的工资别想拿了,但心里还是觉得一阵痛快。这出剧其实是蓄谋已久的,但导火线却是刚来的成品库保管员。我在这里干了三年,这三年来什么都在长,唯独我的工资没长一个子儿,仓库我理得整整齐齐,帐目我做得清清净净,没亏空一枚罗丁,没浪费一只废品,工资却是一成不变的六百块。我要吃饭,我要买唱片,我要上网,我要买化妆品,我的日子过得极为捉襟见肘。别的女孩穿着鲜亮的esprit,抹着透亮的资生堂,顶着彩亮的发棒招摇过市,我只能穿着我发白的牛仔裤直发披肩地绕过大街小巷。新来的仓管员是刚从职校毕业的,毛躁丫头一个,第一个月的工资比我整整多了三百块,我还未伟大地拥有物置身外的的高尚品质,这让我的自尊心无论如何也受不了,不就是某某局的人介绍过来的吗,他妈的她比我值钱就让她干好了,不信我计水苇就没饭吃了。

  报复后的快乐感让我把这个月的月票费去买了一件十分漂亮的裙子,淡蓝色的连衣裙,极细的腰,领口与胸扣有着美丽的蕾丝绣花。我穿着裙子极为煽动地在街上走来走去,勾住了很多男人的目光,我却是昂着头,像只骄傲的鹅。我是在这时看见李均的,从我的对面走来,穿着蓝色的衬衣蓝色的牛仔裤,脑后扎着一根辫,神情不羁,象时下很火的摇滚歌手。这时,秋后温厚的阳光照在他的身上以及他移动的路上,这让我砰然心动。我发现我的身边无声地飘落很多梧桐的落叶。这景象像一张深刻的图片在多年后依旧让我记忆犹新。

  长发男孩大凡有两种,一种是流氓,一种是搞艺术的。此人径自走进一家新开的理发店,这让我有点失望,但我还是想弄清他是属于那种人。有时我的好奇心有一种持久的冲击力,这是我自己也难以置信。

  于是我天天往理发店里跑,洗头发,剪头发,煲头发,甚至染头发,我的头发越来越短越来越糟糕。最后我望着镜子对李均说:“这女的到底是谁?”

  从那时起我们开始来往,我们常常到附近的音乐茶座,却很少喝茶,而是喝酒。我是那时开始学会喝酒的,大口大口地喝扎啤,心不跳脸不红。

  李均有两个酒肉朋友,一个叫建中,一个叫王力,这些人感觉平庸得很。我觉得无聊,可我必须驱散我的寂寞,无所事事后突涌的寂寞,这种寂寞不管是晨昏还是阴睛,在每一经意或不经意的时刻如三月的烟雨在四处弥漫开来,我无处躲藏,可我又不想被它淹没。袭击与抵御如一根弦与音符的重叠翻滚,否则,弦只是静止的弦,音符只是没有生命的蝌蚪。于是,我注定一生都要与自己决战。

  李均唯一有点艺术的表现是会拉二胡,总觉得象李均这样外表有点前卫内心有些颓废的人拉二胡这种极传统的乐器有点不伦不类,而且他什么都拉,不管是否适合于二胡。化蝶,二泉印月且不说,红河谷,秋日私语乃至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也拿过来死呜咽一阵。我常揶揄他:“全世界的精粹都让你一个人糟粕掉了。”他依旧故我地咿咿呀呀,让我好气又好笑,这便是李均的可爱之处。

  我说李均你是跟谁学的,爷爷还是外公?

  李均说是跟一个唱戏的。这倒令我有点好奇。

  花旦吧。我故意说。

  是男的,在戏班里拉二胡的,别人都叫他阿力。那年我只有七八岁,电影院就在我家附近,但看上去又破又旧,墙上有一个大窟窿,我们常趁管门的老头不备一个在旁放哨一个爬墙,有时不巧被发现常拽大腿,卖乖一声不响下来还好,若犟一个挣扎一个硬拽裤子就易脱落,有时会露出整个屁股蛋。不过那时的影院无非重复地放映《神雕侠侣传》《地道战》《碧玉簪》之类的电影。一次来了戏班子,唱越剧的,电影院便成了戏院。我的一间房租给了男戏子,那拉二胡的阿力喜欢一个唱花旦的,偏阿力又长得丑,所以在停戏时就呜呜咽咽凄凄怨怨地把一根弦折腾来折腾去,我听得常常想掉泪,于是常常端来小板凳坐在阿力的旁边,我说我想拉,阿力就手把手地教我。其实我觉得阿力并不丑,但别人这么说,他自己也这么说,于是只得认为阿力也是丑的,你不能苛求一个小孩有极其独立的思想,但我认为那仅是外表,我觉得阿力很可亲,这并没有和外表的丑冲突。

  后来呢,阿力与花旦有没有戏?我听得入迷。

  后来是那花旦和一个小白脸好上了,阿力便再也没法在戏班子呆下去,他说他要离开这了,这把二胡对他来说已无意义,就送给了我,留作纪念。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阿力,只听说他在马戏团呆过一段时间后,好象去贩卖布匹了,再后来就不知道了。

  戏班子的阿力,戏班子的二胡,拉二胡的李均,离开李均时,我的脑中一直倒颠着这几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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